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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施益坚:台湾是我第二个家

(德国之声中文网)施益坚最近出版的小说Pflaumenregen (中文暂译:梅雨)描述一个台湾家庭如何见证日本殖民、国民政府来台、台湾民主化的过程和对社会及个人的冲击。施益坚在接受德国之声专访中谈到写这本小说的动机,以及他对台湾的情感和对两岸局势、区域紧张的忧虑。


德国之声:您去年在德国出版了一本新的小说Pflaumenregen (中文暂译:梅雨)。请问您为什么会写一本主角是台湾人,而且发生在台湾的故事?而您是个十足的德国人。


施益坚:我的书其实大部分都在台湾写的,在德国出版,在德国举办朗读会。德国记者常常问我,我既然住在东亚为什么老写德国的故事,不写有关台湾或东亚的故事。其实我一直有这样的意图,只是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格动笔写这样的小说。我觉得,如果有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到很多新鲜的事物,这些会给你许多启发;如果你刚好是一个喜欢写东西的人,很可能就会立刻动笔写当地的故事;但等你在一个地方住了两三年之后,可能意识到自己对当地的了解其实不足够。比如我1996年第一次在南京学中文,中间曾短暂到台湾拜访朋友,这些经验对我而言相当的新鲜有趣。两年后,我写了一个长篇的小说,把我在中国和台湾的经验当作背景,而书中的男主角其实就是我本人的化身;但当我现在回头去看那些稿子的时候,就觉得很尴尬。发现那本小说没有多少价值。


再等久一点之后,也许10年之后,你对一个地方变得很熟悉,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台湾对我的意义是什么,我会说台湾是我第二个家;这样的回答是对台湾的肯定,也是一种深刻的纽带。我写《梅雨》这部小说,就是经历了这些过程后才下笔的。我在台湾住了很久,做研究,读台湾历史,研究台湾文化,但是我原先的单身生活其实还是处于比较边缘的位置。那时的我和许多也是外国人的朋友经常相处;直到婚后,每周日去岳母家吃饭和我妻舅跟其他家人吃饭聊天,这种接触会培养出直觉性的了解和默契,看到台湾家人彼此沟通的方式,他们会谈论什么话题或是避免什么话题等等;如果没有这些经验,我想我至今还是不敢写这样的小说。


写这部小说对我而言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很多西方人写有关异文化的小说,异文化其实只为他们的作品提供了奇幻美丽的神秘背景,故事的脉络还是以西方人的视角为主。但台湾对我而言不是个神秘的地方,我喜欢台湾,我爱台湾。神秘表示一种距离,因为不了解才会觉得神秘。我住在台湾,在台湾有家人;所以我要写一本以台湾为主角的故事。这本书当然是为德国读者写的,但我不是要让他们读到一个神秘漂亮的背景,而是要他们更了解台湾的本质;而“台湾认同问题”就是此书的本质。书中有自认是日本人的台湾人、有外省台湾人、有福佬台湾人等等。“台湾认同问题”才是我觉得台湾最特殊的地方,也是我对台湾最感兴趣的地方。


台湾是一个有多元文化的地方;台湾认同的过程历经20、30年还在进行中,还在发展中。对我来说,这才是这本小说的重点。


德国之声:所以这本书是一个寻找“自我认同”、“台湾认同”的过程吗? 您想表达什么? 施益坚:如我刚刚所说,台湾认同的问题还在发展中,还没有具体答案。如果有人说他是台湾人不是中国人,那么他得先说明什么是台湾人,什么是中国人。像您在一开始称我为十足的德国人,让我想到那么十足的台湾人是什么呢?到底一个祖先从中国来的台湾人是台湾人?还是原住民才是真正的台湾人?


我觉得德国读者对这个问题无法真正体会,因为很多德国人常常觉得:认同应该是一个单纯的东西。目前30%的德国人有移民背景,这些第二代或是第三代移民他们觉得自己是德国人,可是很多原来就住在德国的人并不认同他们是德国人,继续称他们是土耳其人或是义大利人。所以我们必须质问“单纯认同”的观点,探讨每个国家的认同问题本身的复杂性。其实不只是移民的后代,以前住在东德的德国人,他们没有搬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结果他们的国家一夕间消失了;原本住在西德的德国人他们可能无法了解“东德人”的认同问题以及认同问题本身的复杂性。因此我虽然写的是台湾小说,我其实也在处理德国人关心的议题。


德国之声:台湾和德国之间有太多的隔阂,在一般德国人不了解台湾的情况下,您如何帮助德国读者来阅读这本小说?施益坚:经过和编辑的讨论之后,我们在小说最前面放一个台湾地图,书的最后面有一个北台湾的局部地图,明白标示基隆、瑞芳、金瓜石、九份等故事发生的地点;后面有一个角色的名单,特别有些角色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改变名字,所以角色名单就变得更为重要。另外还有一个词汇表,简单解释如阿嬷、唉呀这些词汇的意思,这些加注说明希望可以帮助德国读者更容易读懂故事的内容。很多异文化的东西不是一看就懂,但经验告诉我,实际上存在一种人性的普遍性;比如小说开始的第一个场景是当时8、9岁的小女孩Umeko (中文名字:李静梅) 像飞一样的跑去学校,因为学校操场正在举办棒球赛,而金瓜石中学棒球队的先发投手就是她的哥哥,比赛气氛非常紧张;后来在朗读会上,多位德国读者称:Umeko 看球赛紧张的情绪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可见德国读者虽然不懂棒球规则,但他们还是可以感受到这个小女生的紧张情绪。所以重点不是棒球场发生的事,而是主角内心的感受。我觉得情绪的感染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一种普遍性的东西。我第一部小说《边境行走》是一个非常德国的故事,故事围绕著一个德国民俗节庆,也就是每七年举办一次的“踏境节”,其中有很多祭典仪式,仪式结束后大家会喝啤酒聊天。我记得在小说中文版即将上市前,我很担心台湾读者会对德国的节庆感到陌生,但后来有台湾读者指出这样的庆典和台湾的妈祖绕境很相似。因此德国和台湾虽然有很多文化上的隔阂,但也有很多共同点。所以文化差异对我而言是一个挑战,但不一定是一个阻碍。我自己很喜欢看异文化的作品,我可能无法完全懂故事的内容,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不管是日本人、台湾人、还是德国人,基本上都还是人,大家还是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忧虑或是担心,所以文化脉络的差异其实还是可以跨越的。


德国之声:您为什么会选择在台湾定居?


施益坚:这要从我读完哲学博士后开始说:拿到博士学位后我开始找工作,可是一个哲学博士能做的工作不多,所以我一直找不到工作;有一天我逼不得已去了社会局想要申请针对失业人口设计的社会补助金。柜台的女士问我有没有中学毕业,我回答有。然后她接著问有没有高中毕业,我告诉她有,我甚至有博士学位;那位女士就满脸疑惑的问我:那么你在这里做什么。这句话有如当头棒喝。对啊?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既然在德国没有前途,我就问了一个在台湾中研院工作的朋友,问他我在台湾有没有机会,所以2005年我到了台湾。当时我也没料到在往后的六年会留在台湾,分别在中研院、台大、国科会和其他单位工作。


后来留在台湾是因为我老婆的缘故。我从高中起,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作家,所以2005年我到台湾后,白天工作,晚上和周末写小说。四年后出版第一本小说《边境行走》(Grenzgang),这本小说在德国卖得很好,也得了奖,所以我决定放弃学术生涯,专心写作。我想我如果住在德国,会比较方便参加朗读会、书展、及其他艺文活动,因此我决定回德国定居;但就在离开前,机票已经买好了,我突然爱上一个台湾女生。但我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先回德国,然后展开远距离恋爱。有一段时间我在葡萄牙写小说,女朋友在台湾,我们每年只有一、二次机会可以见面。远距离恋爱刚开始的时候还行得通,但到了某个时刻,某个年龄就必须做出选择,如果两人要在一起最好住在同一国家,所以2015年我回到台湾。我妻子在台湾有工作,而我是独立的作家,住在哪个国家其实没有太大差别,所以我就来台湾定居。


德国之声:在台湾居住和在德国有什么不同?


施益坚:我已经习惯游走在两个地球板块间,我常说:台湾是我第二个家,这就意味著德国是我的第一个家。但无论如何我在两个地方都不陌生,都觉得很舒服。我父母和家人,还有我最要好的朋友都在德国,所以我常想念他们。我每次回德国都很高兴地和他们聊天、吃些家乡菜。每次去柏林还会去以前当学生时常去的酒吧喝酒。每一次都感觉自己回到很熟悉的地方。可是当我回到台湾,那种熟悉的感觉也差不多,我很爱我老婆,我在台湾也有一些朋友。我觉得两个国家的确不一样,可是生活的本质没有太大的差别。在台湾我住在一个现代的大都市,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无论是在德国还是在台湾我白天都在写作;如果在台湾,晚上我会和老婆出门吃饭、看电影、看表演或去酒吧喝点东西;如果我们在德国,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去不一样的餐厅不一样的电影院,生活型态其实差不多。


我去年出版新书后在德国举办了多场朗读会,朗读会上许多读者会问我,台湾的生活是不是和德国的生活非常不同,我想他们可能没有到过东亚,没有到过台湾,所以有这样的疑问。其实台北市是国际大都市,台湾的餐厅和电影院其实跟德国的没太大的不同。


德国之声:目前台湾在国际社会的知名度明显提高,根据您的观察,德国人对台湾的认识有增加吗?有没有对台湾产生更高的兴趣?


施益坚:这一两年来,特别是这一两个月来,在美国众议院议长裴洛西(Nancy Pelosi) 访问台湾之后两岸情势紧张急遽升高,西方媒体对此报导的非常多;特别是中国的崛起让许多人感到害怕不安、对未来感到忧虑,所以这几年来德国人对台湾的了解的确是增加了些。我最近在德国办朗读会,发现有些人不一定对我的小说或我个人感兴趣,极可能是对台湾感兴趣才来参加我的朗读会。他们想认识台湾,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切入。毕竟中国是幅员辽阔、有悠久历史、丰富文化遗产的国家,一般对中国比较有印象。因此这些人来参加我的朗读会,想透过我来对台湾有更多的认识。基本上德国人对台湾的兴趣好像提升了一些,当然还是很肤浅。但的确有这样的趋势。而且东亚在21世纪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德国人自认应该多了解东亚,所以我在朗读会上也会把握机会向读者介绍台湾,让他们多了解台湾。


通常我会强调两个部分:第一、台湾不是中国的一部份;第二、台湾是一个民主国家。我觉得,虽然德国人没有完全接受中国的宣传,但相当程度上受到西方媒体的影响;德国媒体在报导台海局势时有惯用的处理方式,那就是先简单的几句话描述台海刚刚发生的重要事件,然后会加上一句“中国视台湾为叛乱的一省”,作为背景资料的补充。这其实传递著“台湾是中国的一部份”的思维,而且这个说法与事实不符。当然历史上的台湾和中国有些关联,但是历史的连结相当复杂,在台湾有外省人有福佬台湾人等等,关系错综复杂,读者如果缺乏足够的背景知识,这些纵横交错的关系怎么理也理不清,所以“台湾是中国的一部份”,这种说法太过粗糙简略。


另一个重点:台湾是个民主国家。台湾这二、三十年来政治上的发展特别快,这一点让我很佩服台湾人。我经常引用自由之家 (Freedom House)发布的《世界自由度报告》,它最高分是100分;台湾这几年来都得94分,跟德国一样,名列“自由国家”,比美国的83分还要高,而2021年中国只得到9分。我经常举这个例子是要德国人了解,台湾虽然是个遥远的国家,但是在社会价值观上不输于我们西方,我希望德国人通过这个比较可以对台湾有更多的了解,而且支持遵从同样价值的台湾。


德国之声:8月2日到3日美国众议院院长裴洛西(Nancy Pelosi)访问台湾,被北京视为是一种挑衅和干预内政的举措;因此北京在裴洛西离开后连续数日在台湾近海施行军事演习。台海紧张气氛急遽升高。请问您对这样的局势有什么看法?


施益坚:裴洛西访问台湾时,如果我们只看德国媒体的报导,大家会以为两岸战事一触即发。其实我今年夏天人在德国,等裴洛西离开台湾几天后我才回到台湾。回来后发现台湾人的反应异常冷静,不是不关心不害怕,而是他们知道当下开战的可能性非常低;但西方媒体平常不大关心台湾的议题,突然间发生了点事,就吓了一大跳,因为在此之前的国人没想到台湾也面临战争的危险。


我和大部分的台湾人一样讨厌中国对台湾的步步进逼、霸道的态度,透过军事演习来恫吓台湾,打击台湾的民主,企图展示武力想让台湾人慑服于他们的军事强权下。我觉得中共的行为是一种错误的判断,也是一种恶劣的行为。


德国之声:您对军事紧张的气氛感到忧虑吗?台海终须一战?您的父母会希望您搬回德国居住吗?


施益坚:我当然感到忧虑,也会害怕,但我觉得这五、六年间开战的可能性应该很低,至于以后会如何发展我也无法预测。我知道习近平不会放弃统一台湾,我也知道台湾非常需要美国的支持和军援,但是美国内部的情况极为不稳定,我们不知道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谁会当选,选举的结果对台湾的未来会产生重大的影响。未来的发展真的很难预测。我父母和一些朋友的确希望我回德国居住,他们担心我和我妻子的安危。有时候我也建议我的妻子学一些德文,如果未来必须回德国居住,她会德文的话就可以生活得自在一些。这是台湾的现状,没有人知道几年后会发生什么事;但是千万不要低估共产党的企图心。


德国之声:您的中文程度如此好,以后有计画用中文写作吗?


施益坚:没有,如果有一天我用中文写一个短篇文章,只表示我想试验一下,我用中文写作会不会写出不同的风格。虽然我中文说得还不错,但说和写不是同一回事。我的德文程度很好,但写小说时还免不了有词不达意的时候,更何况是中文,所以要我用中文写小说恐怕是不可能的。


德国之声:如果您的德国朋友想到台湾旅游,您如何用两三句话来向他们介绍台湾?


施益坚:台湾人很热情很友善,台湾料理比德国料理好吃很多倍,台湾没有真正的冬天,台湾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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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邱璧辉 (采访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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